6萬多噸涉嫌危廢、強堿性鋼渣在100畝土地上堆積成嶺;約200萬噸有害廢礦泥在600畝土地上堆積成山，污水流淌，空氣難聞……這是記者在廣西玉林市龍潭產業園看到的真實場景。

6萬多噸強堿性鋼渣在距離玉林市超倫再生資源公司約1公里處，堆成了百畝鋼渣嶺。

約200萬噸廢礦泥在廣西銀億新材料公司內600畝土地上堆積成山。

地處玉林市博白縣的龍潭產業園是國家戰略北部灣經濟區的重要園區之一，以循環經濟為特色，正努力打造千億產值園區。不過中國青年網記者調查發現，部分龍頭企業、規模企業卻成為當地嚴重的污染源，治污、治廢流于形式。

違反“三防”規定，占地百畝的強堿性“鋼渣嶺”

柳鋼中金不銹鋼公司(下稱“柳鋼中金”)是廣西柳州鋼鐵集團旗下公司，也是龍潭產業園的龍頭企業之一，主營不銹鋼及深加工產品、鎳鐵冶煉等，與之伴生的則是大量鋼渣和鎳渣。

柳鋼中金經理陳艷(音)告訴中國青年網記者，其鋼渣全都以每噸15元的價格賣給附近的玉林市超倫再生資源有限公司(下稱“玉林超倫”)，每天約七八百噸，每月約兩三萬噸。

柳鋼中金的鋼渣運到玉林超倫。

記者跟車發現，柳鋼中金的鋼渣的確拉入玉林超倫。玉林超倫王姓負責人告訴記者，這些鋼渣中仍含2%-3%的鋼鐵，他們通過特定工藝進行回收利用。加工過程中，高達千余度的鋼渣需要經過水冷卻至六七十度后才能選撿篩分，因此會產生大量的蒸汽和粉塵。

在玉林超倫“翻包”車間，蒸汽夾雜著塵土四處飛揚。車間并沒有按規定密閉，車間內的收塵設備也沒有開啟，至于原因，一位戴著口罩的工人回答：“不知道”。

玉林超倫王姓負責人則告訴記者，對鋼渣進行回收利用后，其每月剩下的廢鋼渣約3萬噸。這些廢鋼渣他們一部分放在倉庫，大部分堆在距離廠區約一公里的一處百畝空地上，然后尋機賣出。

玉林超倫不斷堆積的廢鋼渣。

王姓負責人帶著記者來到了一片看上去灰蒙蒙的、運渣車不斷卷起滾滾煙塵的、目測約四五米高的大型“鋼渣嶺”。他現場指著廢鋼渣告訴記者，這些鋼渣總共6萬多噸，兩年多來，其廢鋼渣一直往這里傾倒。從車間剛拉來時，水分是(百分之)25到28，因為不銹鋼在生產過程中加入大量生石灰，所以這些廢鋼渣呈強堿性，“PH值約為12到13”。記者現場用PH試紙測量對比發現，PH約為13到14。

國家“863計劃”資源環境技術領域主題專家、清華大學環境學院教授王洪濤指出，凡是強酸強堿的廢物都是危險廢棄物，但是需要鑒定，國家有相關鑒定標準。“危廢由嚴格的堆放規范，有嚴格的儲存方式，比方說危險廢物的儲存是不能露天的，需要防滲、需要酸堿隔離等，強堿性物質都是有傷害性的，能燒壞人體、腐蝕物質，污染地下水。”王洪濤介紹，“怎么處理呢?先要去進行鑒定，然后再進行危害評估，評估完以后要提出一個妥善的處理方案，堿性物質要送到危險廢物處置中心進行處置。”

按固體廢物污染環境防治法相關規定，即便不是危廢，鋼渣作為工業固體廢棄物，其存放也應符合“三防”規定：防滲漏、防流失、防揚散。但記者現場調查發現，此強堿性鋼渣嶺下為松軟的泥土，并未進行硬化處理;大量的鋼渣也未進行任何遮擋，既不能防雨水也不能防揚塵。而在鋼渣嶺周邊，污水橫流，最終滲入地下或流入溝渠。

走訪中，附近的工人們說，玉林超倫并非沒有治污能力。柳鋼中金的鋼渣中實際含有4%-5%的鋼鐵，每天玉林超倫可回收鋼鐵40到50噸，鋼鐵的價格目前約3000元一噸，合計其每天收入12到15萬元，去掉電費、人工等成本，測算下來每天凈利潤至少10萬元左右。“再加上其廢渣還賣15到20元一噸”。

公然違規的還有玉林市金騰建材公司(下稱“金騰建材”)——柳鋼中金的鎳渣全部拉到了這里。金騰建材法人代表、執行董事長羅文生告訴記者，其生產的鎳渣粉料供不應求，每天從柳鋼中金拉入鎳渣800噸，還從其他廠家拉入300噸。

金騰建材院內違反“三防”規定堆放的鎳渣。

記者注意到，金騰建材的原料鎳渣同樣露天堆放在廠區內，無任何防揚散、防雨水措施。金騰建材的一位生產負責人坦言，這些鎳渣和廢鋼渣一樣，也呈強堿性，有一萬多噸。

按照相關規定，產生工業固體廢物的單位必須按照國務院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的規定，向所在地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環境保護行政主管部門提供工業固體廢物的種類、產生量、流向、貯存、處置等有關資料。但柳鋼中金對此毫無底氣。柳鋼中金經理陳艷坦言，因沒有場地堆放、處理這些廢渣，其反而受制于這些廢渣處理企業，“(廢渣)不給它怎么辦?我這邊動不了，它掐著我脖子……”

占地600畝、約200萬噸廢礦泥堆出污染“巨獸”

廣西銀億新材料有限公司(下稱“廣西銀億”)是寧波銀億投資集團的全資子公司，也是龍潭產業園的另一家龍頭企業。其成立于2006年，是我國最大的紅土鎳礦濕法冶煉基地和結晶硫酸鎳生產基地之一。

廣西銀億院內堆積的廢礦泥。

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廣西銀億廠區里趴著一座占近半廠區的龐然污染“巨獸”——廢礦泥堆成的大山。廣西銀億業務經理劉金生和生產經理楊聲全告訴記者，銀億占地約1300畝，十幾年來，鎳礦冶煉產生的廢礦泥超過了200萬噸，堆成了一座占地600畝的小山。“這里原來是一個如同水庫的魚塘。” 劉金生指著高高的“廢泥山”告訴記者，這個山已經堆積了七八年，為了遮人耳目，廠里在“山上”撒了一層營養土，栽上了樹和草。

廢礦泥自檢的成分報告。

生產經理楊聲全向中國青年網記者提供的一份其于2018年5月27日對廢礦泥自檢的成分報告顯示，廢礦泥中含有鎳、鈷、鉻、銅、鎘、鉛等重金屬，含量較高的還有硫、鐵、二氧化硅、水分等。

楊聲全告訴記者，這些廢礦泥屬于二級固廢，“就是不能亂放亂丟，只能拉去搞生產，我們這里中央環保在監督著，你拉到哪里人家都有監督的……”

據廣西日報報道，這些廢礦泥的處理屬于中央第五環境保護督察組交辦案件，今年6月19日，玉林市黨政主要領導曾就廣西銀億廢渣處理滯后問題進行“現場督辦整改”工作，要求加快廢渣處理進度。

廣西銀億胡亂堆積的、廢泥燒制的磚。

但廣西銀億的整改似乎只是“走過場”。記者注意到，在廣西銀億的另一處地方，還有一座小型的約“十幾萬噸”的廢泥山，有運渣車不停地忙碌，旁邊是一處磚廠。劉金生指著周邊胡亂堆積的大片泥磚說，這是廠里“為了應付環保部門監管”在通過制磚將廢礦泥固化。“這些磚堆在這里就是做做樣子。就是擺著讓他(監管部門)來查。”兩位經理坦言，這些磚燒制過程中既沒有去除重金屬，也沒有除硫，因此生產出來也很難賣出去，“村民說有毒，周邊的人都不要”。

“那還生產它干啥?”記者問。

“這是任務啊，環保啊。”兩位經理透露，“我們這個磚廠，那是國家有補助的，補助款幾百萬左右。補助給你了，你必須要生產。上邊來檢查了，看到我們在干就說得過去了……”

記者在廣西銀億廠內還碰巧遇到了中科院南京土壤研究所在此調研的兩位研究生，“重金屬對人體傷害很大。”他們告訴記者，將廢礦泥直接燒制成磚并非治本之策，“這么露天堆放著，一下雨什么的還是有污染。”

專家提醒不能“先發展后治理”

中國青年網記者在龍潭產業園調查發現，不符合“三防”規定，廢渣亂堆的情況還有很多。如在長嶺小學斜對面，也堆放了目測近萬噸的廢渣，只簡單進行了部分遮蓋;在紅衛小學附近，也露天堆放了不少廢渣。

玉林超倫“鋼渣嶺”旁的一條排水渠。

與廢渣相伴的，還有廢水。如在玉林超倫“鋼渣嶺”附近，污水橫流，不遠處還有一條被挖出的污水渠，污水流過之處，沉淀下厚厚的水泥狀的廢渣;在廣西銀億附近的“雨水回收池”，啟動泵也沒有工作，渾濁的污水流入一旁的河溝。村民們說，這些廢水最終或滲入地下或流向北海。

廣西銀億的渣場雨水回收池，當天，液下泵并未啟動。

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地處玉林市的廣西銀億還因“夜間和大雨天氣時”通過園區旁的河道向北海市合浦縣偷排工業廢水，同樣被中央環保督察組點名。據北海市政府通報，2018年6月20日，北海市環境監測中心站在廣西銀億雨水排口上游50米處(尖嶺河)及下游150米處(尖嶺河)分別采樣，監測結果顯示，上下游的溶解氧、化學需氧量、總磷均不符合《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GB3838-2002)Ⅲ類標準限值要求。記者在查閱龍潭產業園相關資料時發現，“園區工業總產值”多次被當地領導強調。眾多公開資料中，當地領導都強調，到2020年，龍潭產業園區工業總產值力爭沖破千億元“產值大關”。國家行政學院教授李拓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龍潭產業園不能片面追求“大干快上”，走“先發展后治理”的老路，而要真正實現循環經濟的綠色發展之道。